瘦巷

这里,是一条瘦巷。

它没有大都市的灯红酒绿,也不像田园里的平旷,它不似周庄那样披着半俗半雅的衣裳,也不能如西递宏村一样成为人们的宠儿。它只是一条瘦巷,无人问津的瘦巷,现代化光辉照耀下,缩在角落里的瘦巷。

巷子很窄,注定不会让车轮碾过的青石板坑坑洼洼,在地上铺得三长两短。有时突然横在路旁空空的大水缸,不动声色地劝好奇的游人们退出。那些游人,个个背着大包小包,拉着长杆提箱。臃肿的样子,哪里挤得进这一条瘦巷?况且两旁的白粉墙早已上了苔,有的地方石灰脱落,像块发了霉的豆腐,蹭一下就一身泥。远道而来的人们往往只愿意在巷口徘徊,嗔怪着,“这瘦巷!”

没有了游人的叨扰,青苔野草便肆意妄为起来。它们是巷子的皮肤,一寸一寸地延展:先是堆满墙角,挤在路面青石板的狭缝里,然后铺在粉墙面上,还有墙头残缺的瓦片之间。这种延展,也许从瘦巷出生时就开始了。春天的草在秋天枯死,继而又在次年重生,“一岁一枯荣”,没有人知道经过了多少年。 瘦巷是没有树的,一抬头就能望见一线天空——它太瘦了,天生不会有树青睐这里。——所以这苔、这草就成了巷中瘦小的森林,却是这儿唯一丰腴的地方。它们时而会开一些小花儿,瘦长的茎吃力地托起一包袖珍的黄色、或是白色的花骨朵。他们或许知道这也只是徒劳,只躲在墙角下孤芳自赏。

巷子外面或许有折断大树、吹碎浪涛的狂风,但到了瘦巷这儿,却自然而然地瘦了。宛若扬波折戟的巨鲸突然遇见一条缓缓静静的小溪,便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,小成一条温柔的金鱼。瘦尾轻摆,柔风微漾,甚至能听清空气的呼吸和心跳。

下雨时,也只有下雨时,你才能感受到这世界和瘦巷的确是一体的。细雨洒过天幕,青瓦发出古老的潮湿声息,陶缸里积了小半缸水,水中铅色的天空被波纹揉皱,揉皱而后绽放,似乎能听见悬挂在远方残壁上的铜钟敲响。世界拥抱着瘦巷,随它一起,慢摇,轻晃,低吟,浅唱。

诧异的,巷末尽头的门“吱钮钮钮”一声打开,侧歪出来一个干巴巴的瘦老头,深棕色的皮肤老树皮一般,一刀一刀的皱纹镌在脸上,头顶浅浅生着半寸白发——这几乎是瘦巷中唯一的活物,也就只有像他这么瘦的人才配住这条瘦巷。——他努力直起身子,拽着条干瘪的蛇皮袋,一步步地,抚过生苔的白墙,踏过青黑的石条路,绕过积了大半缸水的陶缸,向巷口走去。青苔地面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印,像是蜗牛爬行拖的亮晶晶的轨迹。

天空也许是在下雨,那老头摸摸自己湿润润的眼眶下湿润润的脸。

天空并没有在下雨,那老头转身回望瘦巷,喉咙却干哑得挤不出一声“回见”。

三天后,推土机开了过来。碾平了这里森林般的青苔细草,这里怪模怪样的素瓦白墙,这里注定不会被车轮碾过的乱七八糟的石板,还有那些积满了水的陶缸。将来,这里的树也会被风吹断,这里臃肿的人们也会熙熙攘攘,这里会有更多的笑声和眼泪。但是这里,容不下一个瘦巷。

再也没有“回见”啦,瘦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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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子之父
1 年 之前

呜呜呜彧佛写的太好了